马兴田对市场和投资者毫无敬畏之心严重破坏资本市场健康生态

3年虚增货币资金共计887亿元,虚增营收近300亿元。

7月2日,康美药业发生工商变更,马兴田卸任法定代表人。

一地鸡毛后,只有股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光宗耀祖

2001年3月19日,马兴田迎来光宗耀祖的高光时刻,由他和妻子创建的康美药业,正式在上海证券交易所发行上市。

从创业到上市,马兴田只用了4年。这得益于时代的馈赠,也得益于他自身的努力。而他的军功章,也有妻子的一半。

1969年,马兴田出生于广东普宁碗仔村。与妻子许冬瑾相遇时,“高富帅”仨字儿,对身高1米85的他来说,基本上也就只占个“高”。

许冬瑾出身中药之家,父亲经营的中药生意在当地颇有影响,年轻的马兴田不但机灵、好学,更会讨人喜欢。这让他不但深得许氏父女的认可,被传授了经营中药的知识和经验,还得到一笔资助,在婚后独立开设一家药店。

马兴田也很快用事实证明,许氏父女没有看错人。

1996年,马兴田预判三七药材行情看涨,大肆收购囤积,不久预判变成现实,赚到一桶金。

而且,他的出色还不止于此:

兑现三七利润的同年,马兴田被制药行业的高额利润吸引,迅速抓住时机,用赚到的钱投资开了一家药厂,康美药业就此正式建立。

眼光总是向上看的马兴田,还率先打破家族经营传统,大力培养职业经理人,让他们分别管理生产、质量和销售。初生的康美,大步向现代化的经营管理迈进。

为进一步打破传统作坊式经营的局限,马兴田还推动康美组建了一个由医院、研究所、各院校和制药企业专家组成的专家委员会,帮助选择药品、生产调试。

1998年,康美药业化学药生产基地通过了GMP认证。

这个认证来之不易。在那个国内还没有规范的GMP标准的年代,马兴田四处拜访各大企业和科研机构,学习经验、整改管理、聘请专家、参加试讲……每个细节都反复推敲,最终才得以在6000多家制药企业中脱颖而出。

投入如此大的心血和精力取得了GMP认证,但康美却没去自己搞药品研发。这是马兴田的棋高一着,自己搞研发投入资金大,周期长,而且充满不确定性。但在市场经济条件下,社会上已经有不少现成的研究成果可以买,而且成本低。

所以,马兴田决定工厂自己盖,但药品研发从社会上买。康美成立两年内,便已通过购买专利的方式,“研发”出了络欣平、利乐、诺沙等几款新药,迅速蹿升成为中国医药界的一颗新星,然后顺利上了市。

上市当年,康美的年营收已达3.8亿元,实现利税约4500万元。这样的速度和业绩,放到今天的市场,也算是佼佼者。

年纪轻轻就拥有了自己的上市公司,马兴田可谓是风光无限,前途无量。

行业之光

康美上市后更以几何级数的速度裂变发展,马兴田则像陀螺般不知疲倦地运转。

2002年,我国中医药产业的整体格局,可以概括为“慢、散、乱、小”,市场低迷,产业既无标准化,更难言科学化。

马兴田下定决心打破这个局面,他拿了近亿元出来,投建了国内规模最大的现代中药饮片厂——即便手里并没有多少钱,也是决心十分坚定。

建成后的中药饮片厂在国内首屈一指。它对中药饮片的生产、质控、储存、销售等全过程实行信息化管理,规范化程度丝毫不逊色于那些现代化中西药厂。

工厂建成后,马兴田还花当时算是巨资的成本建了“中药饮片炮制中心”,专门从事中药饮片炮制工艺研究,并重金从北京同仁堂等著名老字号聘请老药师,不仅让他们到中心从事研究工作,还让他们带青年药工,将手艺传承。

在这些专家的支持下,善于以他山之石攻玉的马兴田,进行了一项载入史册的创新:将各种各样的中药材,按照克数进行小袋包装。

康美小包装,颠覆了中国自古以来“手抓秤量”的中药用药传统,促进了中药的标准化,被认为是推动中药走向现代化的里程碑。

马兴田也因此被赞誉为擎起民族医药旗帜的新星。

此后,康美从医院药房及药店等领域延伸到田间地头,上至药材种植、药材交易,下至生产开发、终端销售,其业务基本贯穿中医药产业链的各个关键环节。

它快速投资建立了一系列涵盖药材种植、中药材交易市场、现代物流中心和产业基地等业务的企业,采取“公司+农户”的合作方式与道地药材产地农民合作,仅在云南、四川、吉林、甘肃等地建立GAP和规范化种植基地就超过5万亩。

后来,国家大力推动中医药发展,要求医院中必须设置中医药科室,中药制品亦在地方招标中享受单独定价的优惠政策。马兴田更借势高飞,全国跑马圈地。

康美药业因此一路突飞猛进。

到2017年,康美药业已拥有涵盖中药饮片、中成药、西药、保健食品、食品在内的数万个产品,总资产近600亿元;公司市值也从上市之初的8.9亿元,成功迈过1000亿元大关……

但后来的披露显示,康美也就在这时,加速坠向了深渊。

质疑无效

2012年的夏天,有位女士从北京一路南下,来到了普宁市国土资源局。

女士说,来这之前,她已经做了大量研究,发现两块被某上市公司用于发债和配股的土地,存在大量“不合常理”的问题。

这位女士来自一家名为“中能兴业”的咨询公司。上一次,他们曾质疑乐视;这一次,她所指的上市公司正是康美药业。

2008年5月6日,《康美药业认股权和债券分离交易的可转换券募集说明书》称,康美药业已取得普宁市政府核发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证》(普府国用2008第特00098号)项下的国有土地使用权。2010年,康美发布配股说明书时,再次提到了一个土地证号:普府国用(2010)第特02106。

国土局的同志迅速查阅档案,随即吃惊地发现:2008年那块用于发债的土地批号根本不存在;而2010年那块用于配股的土地号,也在康美配股时已经作废。

——康美药业在土地购买和项目建设上涉嫌造假。

根据当时的财务数据测算,这两块虚假资产价值18.47亿元,其量级几乎是康美药业2002年到2010年9年的净利润总和。

更重要的是,康美药业涉嫌利用虚假资产进行募集资金。

当时有一位姓李的律师说,这种虚假披露不仅涉及违法问题,严重的或触及刑事责任,而主管人员和直接责任人员,应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半年后,《证券市场周刊》的记者拿到了一份土地局出具的、盖有大红公章的证明文件,醒目刺激,并联合中能兴业发布了爆炸性的新闻报道,揭露“康美谎言”。

铁一般的证据出炉,股民惶恐万分,康美股价迅速一字跌停。

马兴田用事实反击质疑,不但立刻发公告说,自己控制的康美实业将增持康美药业100万股,而且承诺,在增持期间及法定期限内不减持其持有的公司股份。

但比起马兴田的自救,真正给康美救场的还是圈里有名的投资机构们。康美药业发出公告的当天,申银万国和国金证券先后发布了研报。

申银万国说,媒体质疑公司虚增18.47亿元资产不成立,公司所处产业空间巨大,战略清晰,股价大跌将是买入良机。

国金证券则说,这件事并不影响他们之前看好康美“中药材全产业链”的逻辑,因此不修正对公司已有的观点,维持“增持”评级。

监管层面,康美药业也没有因为被质疑而遭到审查,其股价反而一骑绝尘,屡创新高。

不过,《证券市场周刊》并没有停止对它的关注。

2013年3月2日,《证券市场周刊》发表《康美谎言第二季》称:康美药业916亩7.6亿元的土地使用权无形资产,实际位置位于一座140米高、名为“乌头坎”的荒山上。也就是说,康美报表中7.6亿元的土地使用权无形资产涉嫌捏造。

短暂地沉默后,康美又发公告,大意是我没造假。有些土地证没有,是因为换了地块,但尺寸都是足码的。

申银万国也再次站了出来,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引古论今,旁征中外,从头到尾就一个意思:康美药业的土地证是真实的。

一个月后,中能兴业说:康美药业莫要狡辩了,我们已经搜集了5类证据,现已提交给中国证监会了。

三个月过去后,监管层意见出来了:着康美自查。

康美于是公布了土地证复印件,作为康美药业保荐机构的广发证券,也很快出具了纠察结果:复印件与原件一致。

此后,康美药业继续高歌猛进,2015年成为中药领域第一家市值过千亿的药企,随后历经三次股灾,依然在2018年再创新高——1390亿元。

马兴田更是风光不减,被质疑造假后的2013年、2017年,他两度荣登福布斯中国发布的“中国上市公司最佳CEO”榜单,并且先后荣获“全国劳动模范”、“中国十大工商英才”、“中国医药年度人物”、“最受尊敬上市公司领导者”等众多荣誉。

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土崩瓦解

2018年10月16日,康美药业盘中突然跌停。

与之伴随的则是,康美造假的声音越来越响。

两个月后,因涉嫌信息披露违法违规,康美药业被证监会立案调查。然后,是触目惊心的消息——

2019年4月29日,康美药业发布《关于前期会计差错更正的公告》称,公司财务数据出现会计差错。一组数据是:2017年财报虚增货币资金299亿。

此公告一出,股民的愤怒犹如陨石砸向滔滔黄河,康美药业股价迎来跳水式下跌,从4月30日到5月13日,连续6个跌停,之后仍持续下跌。

2019年5月17日,证监会发布调查进展:康美药业披露的2016至2018年财务报告存在重大虚假,包括使用虚假银行单据虚增存款,通过伪造业务凭证进行收入造假,部分资金转入关联方账户买卖本公司股票。

当晚,康美药业主动申请实施“其他风险警示”,公司股票简称由“康美药业”变更为“ST康美”——ST每天最多只能涨跌5%。

2019年8月16日,证监会怒不可遏地对康美下了极其严厉的定义:

有预谋、有组织,长期、系统实施财务欺诈行为,践踏法治,对市场和投资者毫无敬畏之心,严重破坏资本市场健康生态。

经证监会调查,从2016年至2018年,康美药业涉嫌虚开、篡改发票、伪造银行凭证、伪造定期存单等欺诈行为,3年虚增货币资金共计887亿元,虚增营收近300亿元。

与此同时,马兴田无视证监会调查、继续肆意造假的行为,给投资者造成了严重损失。

2018年12月28日,康美药业已经因涉嫌信息披露违规被证监会立案调查,然而,其2019年4月30日发布的《2018年年度报告》依然虚假。

2020年5月17日,康美收盘后证监会发言人予以揭露,导致3天后康美药业股价经历跳水暴跌,这让2018年年报发布后买入康美药业的股民投资者损失惨重。

截至2020年5月15日,通过新浪股民维权平台登记索赔的康美药业投资者达到5600多名。

由此,这桩中国证券史上规模最大造假案,也有可能进一步成为A股史上最大索赔案。

2020年6月18日,针对实控人马兴田占用上市公司近百亿资金的问题,“ST康美”在2019年年报中提出了解决方案。

方案中表示,马兴田先生向公司出具了不可撤销的《债务代偿计划承诺书》,拟以现金、中药材和其他资产偿还资金占用方非经营性占用的全部公司资金,分三年偿还全部占用资金。

但那些在质疑中选择相信马兴田的投资者,其损失,已永远无法得到偿还。

2018年5月29日康美药业的股价达到了历史最高点27.99元。截至该年年底,它吸纳了超过22万投资者。如今,它的股价已跌至2.56元(截止7月7日收盘)。

当然,马兴田自己最终也没落到什么好。如果他能不忘初心、牢记使命,继续当初的那股劲儿,扎扎实实、认认真真办企业,就算发展速度慢一点,康美也不至于被毁成这样子。

谁给的底气

康美事发后,人们惊讶于马兴田的变坏,惊讶于一个勤劳智慧的创业者,如何变成了如此胆大妄为的人。

而且,马兴田的违法违规,还不止这些。行贿、造假、关联交易、操纵股价、欺诈投资人和监管部门,他已经干了20来年。

据《AI财经社》报道,早在2000年,马兴田就开始行贿当时的证监会发行监管部发行审核一处处长李量,他为康美的顺利上市提供了关键支持。

上市后,马兴田更如渴饮海水,越饮越渴。先后行贿广东市委书记万庆良200万港元、60万人民币;万庆良的“老搭档”陈弘平500万港元;药监处长蔡明30万港元……

2019年3月19日,中国裁判文书网公布了四川省阆中市市委原书记蒋建平受贿罪一审刑事判决书,马兴田名列行贿人之中。而这已是自2015年4月以来,他第5次因为涉及行贿案件被写进判决书。

更触目的是,他不但在长达数年的造假中安然无恙,甚至还获得如此之多的拥趸和荣耀。

是什么让他这样的大胆,甚至越坏越成功,越是标杆和榜样。

单就“有预谋、有组织,长期、系统实施财务欺诈行为,践踏法治,对市场和投资者毫无敬畏之心,严重破坏资本市场健康生态”而言,造就其大胆的原因之一,或许正是“法治”本身。

如此“有预谋、有组织,长期、系统”,马兴田最终被“法治”的只是——

责令改正,给予警告……对21名责任人员处以90万元至10万元不等罚款,对6名主要责任人采取10年至终身证券市场禁入措施。

甚至有人评论,对比其获利之丰,投资者损失之大,对马兴田们的这种处罚本身就是在——“对市场和投资者毫无敬畏之心,严重破坏资本市场健康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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