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娘家”,东莞随州两地工研院为何命运迥异

请先看两份简历——

姓名:广东华中科技大学工业技术研究院

年龄:11岁

家庭成员:从20多人到1800多人,增90倍

固定资产:自有产权18.1万平方米

业务面:为1万多家企业提供技术服务,孵化企业516家,其中,新三板挂牌企业7家。

年收入:40多亿元

姓名:湖北省专用汽车研究院

年龄:5岁

家庭成员:从10人到40多人,增4倍

固定资产:暂无(使用大楼面积1.2万余平方米,产权未定)

业务面:为100多家企业提供技术服务。

年收入:不详

工业研究院是新生事物,通俗讲,就是政府和高校合作,搭建一个服务地方产业发展的科技成果转化平台。业内,又称之为新型研发机构。

广东华中科技大学工业技术研究院、湖北省专用汽车研究院,有共同的“娘家”,都是依托华中科技大学机械学院专家团队搭建。

但他们“婆家”各异,前者“牵手”广东省东莞市,后者“花落”湖北省随州市。

同一个专家团队延伸出来的研发机构,几年间,发展体量为何差异如此大?他们经历了什么境遇?

11月以来,湖北日报全媒记者赴湖北省随州市、襄阳市,广东省东莞市寻找答案。

内生动力在哪里——

活下来,到底是找市场,还是找市长

聚光灯打向舞台的那一刻,张国军成为焦点。

12月11日晚,东莞市委市政府举办“东莞人才之夜”活动。活动授予他的评价是“推动东莞高质量发展的一名急先锋”。

张国军,广东华中科大工研院院长,东莞名人。

10年前初踏南国时,这位技术出身的管理者,没有现在这般风光。

2007年,华中科大和东莞市签约,在松山湖共建工业研究院。东莞出资,华中科大出团队。因事业发展需要,张国军在2008年被华中科大选派到东莞。

  

广东华中科大工研院展厅,一块展板密密麻麻写满了他们服务企业的名

“跟象牙塔完全不一样,心理上的冲击很大。当时,工研院大楼还在打桩,松山湖一片荒芜,没有公交车、出租车。”张国军说。

既然如此,一所高校到地方办工研院,动力何在?

“起初,学校更多是付出;做大做强后,工研院会反馈学校。”张国军总结。

他说,一是工研院支撑学科建设。这些年,工研院和学校老师共同申报项目,累计有上亿元科研经费从广东回到学校,学校的一些科研成果,也需要工程化开发,有利于发现新的学科方向。二是,搭建人才培养平台,学生来这里实习实践,甚至还申请了专利。三是,扩大学校影响,树立良好形象。另外,工研院企业做上市了,会给学校回报,比如工研院的基金,部分收益是捐赠给学校的。

按照设计,工研院无编制、无级别、无运行经费。起步之初,张国军和同事们面临巨大难题:谁来养活他们?

东莞市给了1.2亿元,供他们买地盖楼,再把设备一买,账面上只剩几百万元。20多人的团队,这笔钱发工资也维持不了多长时间。

“有政府帮助是好的,但不能依赖政府,要多找市场、少找市长。”在东莞市科技局的带领下,张国军和同事跑遍了32个街道、乡镇的所有企业。

广东华中科大工研院一楼展厅,一块两米多高展板上,密密麻麻写满各种企业的名字。

工作人员王琴自豪地介绍:“这只是我们服务的部分企业。不完全统计,最少有一万多家了。这些年,工研院获得国内外各项资质887项,建起六大集中式技术服务中心,以前是上门为企业服务,现在,企业反过来找我们。”

东莞的风生水起,让位于随州的省专汽院负责人很羡慕:“东莞产业集中,比如大朗的毛纺织产业,有5000多家企业,工研院开发出一台全自动毛纺织编织机,就能卖给好多家企业。”

省专汽院一楼展厅,其研发的压缩空气泡沫消防车、纯电动餐厨垃圾车等,有的是将技术卖给企业,有的是和企业合作样车推广。5年多来,他们服务了100多家企业。

每年营收多少?记者多次询问,常务副院长黄其柏予以回避:“随州产业体量小,从企业那里拿钱比较难。”

找市场难,那就找市长?

起初,随州市拼命地“追”,把华科专家团队“追”了过来。按照协议,随州2013年至2016年,连续给予总计1500万元的运行经费。但此后,就没有了接续。

省专汽院团队认为,研究院主要发挥产业共性技术研发平台的功能,需政府在日常运行方面有固定经费支持,才能确保正常运转,持续为企业服务。

思想解放有多远——

知识产权究竟归谁所有,楼和地究竟归谁所有

11月13日,东莞劲胜精密组件股份有限公司的数字化车间。

81台机器人整齐划一,争分夺秒加工着平板电脑、手机等电子产品外壳。

负责人陈华介绍,生产车间从204人减到33人,生产效率提高20%以上,产品不良率降低了30%。

2015年以前,该企业只是东莞一家普通的代工企业。借“腾笼换鸟”东风,劲胜与广东华中科大工研院联合申报工信部的智能制造项目,实现了智能装备、数控系统、工业软件的全部国产化,成为全国加工贸易转型升级的标杆。

“没有远大目标就容易失去方向。”张国军说,帮助企业转型升级的同时,工研院自身也得做大做强。

人才决定动力。该院从聚集华科“近亲”到全国高校的“远亲”,再到美国、香港等知名高校的“远邻”,11年时间,员工从20人扩充到1800多人。院管理团队中,有放弃1500万年薪的民企副总裁,有辞去公职的佛山市委干部。

引才秘诀何在?张国军展示出一张意味深长的PPT。

PPT左边,是1978年小岗村包产到户的“生死契约”;右边,是该院2010年表决通过的决议,“知识产权形成的无形资产价值,50%-70%归创造该知识产权的团队所有”。

张国军总结:“解放思想!既要创新创业,也要创富。”这一决议一出来,人才爆发增长,当年就有200多人来到工研院。

广东思谷智能技术有限公司,最早是工研院的一个事业部,把华科的技术拿出来转化为样机,产品成熟后,一帮人出来成立了新公司。“鸡生蛋”,工研院自主创办企业66家。

2011年,工研院开始“建窝”,投资建设松湖华科产业孵化园,这是东莞市首个国家级孵化器。

此后,大岭山、厚街、韶关等地华科城相继建成,整个华科城孵化面积达50万平方米。

说起产业发展模式,张国军用了三个词:保姆、伙伴、向导。工研院从服务传统产业当“保姆”起步,与企业合作共同发展新兴产业当“伙伴”,现在,工研院开发无人艇、研究大功率激光器等,力争引领未来产业当“向导”。

东莞模式,可否复制?

黄其柏摇摇头:“两地环境不一样,对人才吸引力不一样,产业基础不一样,东莞的模式在随州没有办法实现。让我们向企业发展,得提供基本条件,需要厂房、需要启动资金,我们作为事业单位,外面的资金也没法引入。”

对此,广东华中科大工研院副院长刘国祥有不同看法。他说:“我们也是事业单位。不过,政府不给一分钱。但是,楼和地是我们的,有房产证、土地证,可以拿来做抵押。”

省专汽院大楼用地,是随州市政府划拨的,市城投投入3700万元建的楼,总计12000多平方米。大楼产权归属,随州市正在解决中。

有人认为,楼和地还是得拿到政府手上,“万一团队跑了,楼和地还是自己的。”

有人认为,有恒产者有恒心,“否则,团队换个地方干,损失也不大。”

针对各种观念的交锋,东莞市科技局党组成员朱宝玉诙谐幽默:“东莞是个帅小伙,华科是个大美女,好比结婚,总得有房子,得拿出诚意。”

外部环境有多重要——

领导更迭,一定影响发展吗

11月7日,襄阳市,距离高铁站直线距离800米的地方,两栋高楼赫然伫立。

2012年成立的襄阳华中科大先进制造工程研究院,即将结束在湖北文理学院办公的岁月,搬到属于自己的大楼里。

今年7月,襄阳市主要领导对该市工研院发展作出批示。随即,襄阳市科技局赴东莞、泉州、无锡、深圳等地调研。

一圈跑下来,市科技局对外合作与成果科科长杨军感叹:“我们和沿海不仅是空间距离,还有发展的时间差距,最少5年以上。”

目前,东莞有32家新型研发机构,累计服务企业超过2万家,创办和孵化企业950家,2017年实现新增成果转化和技术服务收入91亿元。朱宝玉表示,新型研发机构破解了科技与经济发展“两张皮”的难题,为东莞产业转型升级提供了重要支撑。

东莞每年对全市新型研发机构排名考核,华中科大工研院始终位居前列。朱宝玉认为,工研院发展最终要靠内生动力,选准带头人是关键。“团队带头人不想事,政府给再多的钱,都干不起来。”

对此,杨军深感赞同:“政府的扶持很重要,但总是依赖政府,扶持这剂‘良药’有可能会助长等靠要的思想。”

在张国军看来,工研院发展是多方因素综合的结果。

一方面,华中科大授予工研院较灵活决策权,“让听得到炮声的人做决策”;另一方面,东莞干部思想开明,服务意识很强,决策效率很高,“比如工程建设中,我们可随时提出开协调会。东莞市领导班子在更替,但东莞对推动产业转型升级的决心、开放务实的精神始终没有改变。”

当下,沿海城市都非常重视扶持新型研发机构,已不是直接给运营经费,而是设置一系列指标,对工研院进行绩效考核。

襄阳市科技局副局长习德成介绍,襄阳市正研究相应考核办法,并打算引进广东华中科大工研院“华科城”品牌。

随州市相关主管部门是如何考虑的呢?

11月1日至2日,湖北日报全媒记者在随州等待两天,通过多种渠道联系该市科技局等部门采访,对方始终以工作繁忙为由拒绝见面。对比鲜明的是,记者向广东华中科大工研院提出协调市科技局采访。工研院一个电话,朱宝玉主动过来了,“你外地来的,跑路不方便。”

对此,省专汽院也十分无奈,他们告知,随州市相关领导不停地在变动,“现在新领导到任了,看如何解决问题。”

一个等待政府援助之手的工研院,面向未来,会何去何从?

【短评】两种命运,实质是两种不同发展理念的较量

会君

高校与地方政府合办工研院,是打通科技、经济两张皮的有效探索。

刚刚闭幕的中央经济工作会也明确要求,构建开放、协同、高效的共性技术研发平台,健全需求为导向、企业为主体的产学研一体化创新机制。

同一“娘家”的工研院,为何一个在东莞风生水起,一个在随州步履缓慢?

两种命运,实质就是两种不同发展理念的较量。

是否厘清了市场与政府的关系,是关键。政府要营造良好发展环境,要做好服务,正如中央经济工作强调的“凡是市场能自主调节的就让市场来调节,凡是企业能干的就让企业干”,但企业也不能等靠要。

是否思想真正解放了,是重点。加强知识产权保护和运用,形成有效的创新激励机制,才能激发企业内生动力,让企业真正成为技术创新的主体。

进一步解放思想,进一步改革体制机制,发展活力才会进一步得到释放。

文/图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陈会君